专访著名画家陈钰铭:心系黄土高原 登攀艺术高峰

  画家陈钰铭。作者供图

  文|林泉

  中国水墨在当下的发展,如何承继前代画家流派与风格之精萃,如何回应时事并汲取西方现当代艺术的长处与优势,是如今一众中国水墨画家关注并探讨的重要议题。对于中国水墨画的创新,著名画家陈钰铭是一位积极的倡导者,也是一位身体力行的实践者。

  在过往四十多年的艺术创作道路上,陈钰铭心系黄土高原,将自己对于艺术、对于人生的深厚体悟与朴素情感尽兴铺展在画作中,不断探索,避免因循前人不知创新。那些包含深情的作品不单呈现了中国西部地区的壮阔风景与真挚人情,亦包含画家对于艺术本质的思索,以及对于人性与世事的深情。 

  这位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生于河南洛阳的中国知名画家,长养于厚重的中原文化,又从苍茫刚劲、充盈着原始生命力的黄土高原风物中,汲取作画与为人的精神。他的作品,不论描摹陕北风土人情的大尺幅画作,抑或关乎农家与都市生活的小品,莫不坦率直白,不虚浮不刻意,笔画折转与墨色浓淡之间,尽是人面对大自然时的敬畏、自省与尊崇。

  画家陈钰铭作品《艺人韩贵山》。受访者供图

  今年早春时分,我在北京郊区平谷县的一座小院里见到陈钰铭的时候,他刚刚从陕北写生归来。小院傍山有水,周末常有游人来此观光休憩。陈钰铭大约十多年前,经朋友推介买下这座院子,盖了一大两小三间画室,还养了两只猴子,一公一母,取名“毛头”和“二妮”。每天早上起床后,画家总是对着两只猴子画一阵,当成练笔和热身。住得久了,陈钰铭愈发喜欢这山水之间徜徉自在的生活,连市区的家也不常回去了。山里的早春仍有些寒意,不过院子里迎春花的枝条已泛绿意。陈钰铭告诉我,再过一阵子,花开了,天气更暖和一些,小院的好日子就来了。

  心系陕北 命运使然

  和很多画家一样,陈钰铭偏爱自在闲适的生活。他现在供职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负责创作大型历史题材画作,代表作包括《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以及《血筑长城——四行仓库保卫战》等。除去完成博物馆以及美术馆等委约作品的创作之外,陈钰铭仍有馀暇指导学生,在小院里喝茶看风景,或者趁着傍晚毋须作画的时候,在客厅里给自己和学生放一场电影看。他当年在部队里当过电影放映员,看电影的喜好一直未变。

  画家陈钰铭作品《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受访者供图

  最近几年,陈钰铭收了一百多位学生,其中往来密切的有五十人左右。不少学生都是慕名而来,背着行李千里迢迢从中国的不同省份来到这北京郊区的小院子里。此次开车载我从北京市区来到平谷的,便是画家的其中一位学生小范。小范告诉我,陈老师为人实在,讲课时候也没有虚言。哪里画得好、哪里有待改善,常常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小范等人也常常跟随陈钰铭去陕北写生,有时数天,有时大半个月,就住在窰洞里,体验当地人的生活。 

  小范有时觉得陕北冬天的窰洞里很冷,可在老师陈钰铭看来,如今陕北农村的生活状况,比他二十多年前初到时,已改善不少。“那时住在我们隔壁的一户农家非常穷,穷到什么地步呢?全家十口人,只有一条裤子穿。”

  陈钰铭口中的“那时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九七八年,他入伍当兵,被分配在山西某县的保密部队。当时,他和战友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到部队驻地,一下车,见到那样荒凉贫瘠的北方高原景象,“所有人都傻了”,有些女孩子甚至哭了起来。

  陈钰铭和战友在这荒凉之地驻扎下来。他画画好,时常被安排去画黑板报,偶尔也帮战友画几幅肖像画。离家远,将身边珍藏的家人小相制成画像,也是士兵们遥寄相思的一种方法。在“青年画家”这一身份之外,陈钰铭的正职是电影放映员,常常开车载着胶片和放映器材,往来在连队间,流动放映经典老片或红色电影。 

  黄土高原干燥缺雨,陈钰铭又时常在外奔波,冬天最冷的时候双手都冻裂了,可他依然坚持画画。画家勤奋,给自己订了一个画画的本子,趁着电影放映间隙就掏出来画速写。有时候,灵感忽然出现,晚上睡觉前也躲在被窝里举着手电画。部队规矩严,他曾因为晚上不熄灯这件事被上级批评过,只好躲去厕所画,因为夜深连队熄灯之后,只有厕所里还有些光亮。

  陈钰铭一旦画起画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譬如他会在深夜躲在厕所里画画,又譬如他曾经走几十公里山路,只为去到心仪的地方写生。某次,他忽然想去陕西榆林写生,从地图上看了大致方位,发现榆林离部队所在地不过短短一段距离,不想地图上的短短一段竟有九十公里之多。随手拿了几个馒头和咸鸭蛋就匆忙出行的陈钰铭走了大半天,一直走到天色暗下来。他又急又困,正在绝望的时候,忽然见到远处一幅极壮阔的景象。

    画家陈钰铭作品《霜月》。受访者供图

  在平原出生长大的陈钰铭从未见过如此壮观雄浑的高原风景。眼前是巨大且深阔的沟谷,远处半空中悬着一枚澄黄的月亮。四围俱是寂静,他忽然被一股强大又神秘的力量震慑。“回去之后,我就画出了《霜月》。”陈钰铭告诉我,这幅作品可说是他与黄土高原缘分的起点。一九八七年,《霜月》参与全国美展,有位艺评人看过展览之后感慨:从未见过这样描画黄土高原的作品。

  沿黄河写生 寻传统魅力

  “我画黄土高原,应是命运的安排。”陈钰铭说,若非当年部队在此驻扎,若非自己一时兴起出门写生,他的艺术创作或许会往另外的路向发展,或许也就没有此后《老河滩》和《春到麻黄梁》等以黄土高原为主题的代表画作了。

  画家陈钰铭作品《老河滩》。受访者供图

  二十多年来,陈钰铭多次到访这个与他艺术创作密不可分的地方,沿着黄河上下走了好几回,每次都有新的发现与收获,要么被一处从未见过的土塬吸引,要么遇见当地人庆典或祭祀的壮观场景。许多年过去,黄土高原之于这位在北方出生成长的画家,仍是十足魅力与神秘感的地方,仍有很多“说不清的事情”。

  作画最忌自我重复,也不该因循前人。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精神,而不同时代的文艺作品也应当反映那个时代的人心与世情。陈钰铭起初操作黄土高原题材画作的时候,曾经参考过刘文西等上一辈“黄土画派”知名画家的作品,却始终找不到共鸣。刘文西等人画中的陕北男女每每是畅快欢笑的模样,与陈钰铭眼见的苦难及苍凉景致相去甚远。

  陈钰铭曾亲见黄土高原上男女老少为“捞河财”,赤身裸体跳到河里打捞钱财,也曾见到高原上众人齐打腰鼓的壮观景象。那种喧腾的、激荡着生命力的景象,予他深刻印象。“黄土高原的人们打腰鼓,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欢快。”陈钰铭告诉我,腰鼓其实是当地人祭祀活动的一种,用来期盼丰收顺遂,故而鼓声澎湃且深沉。这其中蕴含、纾解并释放的情绪,远较“欢快”二字丰厚。

  艺术家如果关在象牙塔中埋首创作、不问世事与民情的话,作品很难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如果不能深入生活、体悟生活本质,艺术也无法起到记录社会变迁乃至推动社会前行的积极作用。中国传统人物画要么描摹神话传说,要么关注贵族与文人雅士的生活,较少反映实在的、贴地的生活。故而,中国传统人物画中绝少有痛苦的、悲伤的情绪,也少见直面生活艰辛的作品。在陈钰铭看来,中国当代画家在创作人物画的时候,一方面承袭前辈画家的笔法与技巧,另一方面也不妨借监欧洲现当代艺术家的创作风格,尤其应关注他们如何诠释画中人丰富的情绪与情感。

  我在陈钰铭画室的工作台上,见到大量的人物相片,还有一本挪威画家蒙克的画册。陈钰铭认为,不论表现主义的蒙克抑或后印象派的梵高等艺术家,均擅长用颜色及线条呈现人物内心深处的纠结,渴盼和不安等情绪。他们对画中人情绪与画作氛围的拿捏,颇值得中国当代画家效仿;而他们藉由绘画这一艺术形式,记录社会现状乃至批评社会上不公或不义的种种问题,也值得中国当代艺术家借鉴并参照。

  “中国画中常见文人雅趣的东西,少见苦难。”陈钰铭记得自己十多年前初到香港,参与一场内地艺术家群展,带去了几幅黄土高原题材的画作。展览期间有一场研讨会,会上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画这些艰苦的场景,离我们的现实生活不是太远了吗?陈钰铭回覆道:如果你去黄土高原走一遭,或许想法就改变了。

  的确,黄土高原的贫瘠苍凉与灯红酒绿的繁华都会,不论地理抑或情感层面看,都过于遥远,但生活优渥的我们,或许不该忘记,在我们身边或近或远的地方,还有众多像画作《老河滩》中贫穷的两兄弟那样,在贫瘠偏远的地方,默默为生活挣扎。

  居安思危 坦诚真率

  “居安思危的意识很重要。”陈钰铭最近几年回家探望亲人旧友,发觉小时候住处附近清澈的瀍水变成了一条臭水沟,而这条瀍水,当年曾是大禹治水的地方。陈钰铭在传统文化浓厚的地方长大,小学门前是老子与孔子当年相会的旧址,中学时代还曾在明代书法家王铎的老宅里临摹碑帖,传统文化一直在滋养他的创作与为人。可如今,旧景不再,都市的急速发展不停催促人们摆脱传统的羁绊,甚至遗忘古老的信仰,这让陈钰铭觉得不安。

  《记忆·碎片》。受访者供图

  他的水墨画作《记忆·碎片》正正反映了这种不安感。大约十年前,陈钰铭某次返乡,路过一座专营收购旧汽车的村庄。因交通事故而毁坏的汽车被拆解,被重装,这看似冰冷机械的改装与加工背后,其实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悲伤故事。陈钰铭以水墨为媒介,借用立体主义的创作手法,将自己对于故乡的童年记忆与故乡当下的风景拼合堆叠在一起,沉重压抑,充满自问与反省的情绪,不由让人想到毕加索那幅反思战争的《格尔尼卡》。

  《记忆·碎片》展出后,获得同行及艺术评论家的众多褒赏。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董事长见到该画,特意来到陈钰铭画室,希望邀请他前往美国举办个展。让美国人感到意外的是,在如今的中国,居然有人藉由水墨这一古老的媒介,如此坦诚且直白地介入现实。

  《西部筑路工》系列。受访者供图

  如今的陈钰铭已近耳顺之年,面对自己与周遭环境愈发坦然,不愿再被展览、市场喜好以及名利这类身外之物左右,更希望“画一些自己真正想画的东西”,例如他百看不厌的、神秘的中国西部高原,又如反思工业文明与都市化进程的城市题材作品。他依旧勤奋,每年都要回到陕北写生,观察当地农人,见到足以入画的形象就忍不住拿出笔来,甚至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形象,一次次地重回故地,找寻、等待,达六、七年之久。

  曾经频繁在全国及地区美术展览中得奖的陈钰铭,现在几乎不再参与任何艺术奖项的竞逐。“我现在仍然在不断地调整自己,力图在精神层面上有进一步的深入,心平气和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表达自己体会到的状态。有一个好的心态,对一个画家来说至关重要。”陈钰铭深知,如果艺术创作者变得浮躁且急功近利,如果速成的、缺乏精致与深沉意涵的艺术作品成为主流,艺术家将越来越难以切中时代的脉搏,艺术创作也不再能够扮演影响民心、启迪民智的重要角色。

  《道德经》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半生与纸笔为伴的陈钰铭,从那些身处苍茫高原、独对天地的日子里,悟到作画与为人的要义:唯有抛开虚浮的赞美与迎合,才能抵达直指人心的深刻。

  绘画创作之于陈钰铭,绝非坦途。他一面孜孜不倦地从中国风土人情以及传统文化中汲取能量与灵感,将中国自然风光的美丽与奇崛融入创作之中,一面又积极借鉴并参照欧美优秀艺术家的创作理念。画家穷半生之力,探索中国西部高原的险境与美景,并追寻艺术创作的一座又一座高峰,砥砺前行,步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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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胡明明 DN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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