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雅时代,诗歌的生与死---对话诗人王家新

  当互联网为其搭建了更广阔的舞台、新媒体为其披上了更华丽的外衣,诗歌,到底是走下神坛,还是离草根越来越远?对诗歌的种种追捧与包装,究竟是创新还是炒作,是颂扬还是阉割?

  诗人是一个时代的吟者。在这个过剩与匮乏齐飞、喧嚣共寂寥一色的时代,摆在“诗人”面前的,将是犬儒主义的墓志铭,抑或是罗曼蒂克的消亡史?

  诗歌陷入媚雅的泥沼

  央视《为你读诗》栏目要办一个叶芝的专场晚会,请王家新做顾问,《当你老了》那首诗,王家新作为诗歌方面的专家建议读袁可嘉的译文,而节目组找来了一个拼凑的、也篡改了原诗却更煽情的译文。

  “再也不去了”,这是王家新参加完这个节目最初的感受。

  《为你读诗》之后,读诗变成了一种社会思潮,再加上新媒体平台传播的无界性,似乎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开始成了诗歌的拥趸。人人都在读诗,不读到你涕泗横流决不罢休。现代的雨巷、余光中式的乡愁、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已再别了无数遍还要去再别的康桥。

  在王家新的眼里,大众需要诗歌,更需要心灵鸡汤,而诗歌式的心灵鸡汤正好成为实质性的“精神质料”,那些新兴的诗歌平台就这样走入了“媚雅”的泥淖。

  其实,诗歌本来是一个很“自我”的文化形式,王家新说,诗歌不需要迎合读者,而是创造读者,而现在“感人”、“抒情”却成为诗的唯一标准,在这种“集体抒情”中,泪水和小资情调淹没了诗歌,它也降低了这个民族的智商,甚至可以说,它以蚊子的哼哼代替了缪斯的歌唱。

  诗歌的内核是痛苦的内核

  小学课文有一首王家新的诗《在山的那边》,“小时候,我常伏在窗口痴想,山那边是什么呢?...”

  当年,问完妈妈这个问题,王家新就去山的那边看了看,发现山的那边还是山,一次次探索,有幼小的种子种在了他的心中。

  后来,他上了大学,遇到了一群同样心有蔷薇的人...

  80年代是诗歌最好的年代,孕育了一代人的“诗歌精神”。那一年,还在上大学的王家新初次读到里尔克,一见如故。时代的场景与自身的冲动,从此,王家新和诗再也分不开。王家新说,那是一种“饥饿的写作”,也是一种“呐喊写作”——不是蒙克式的,更像是鲁迅式的从铁屋子走出来的“呐喊写作”。因为大学生对文革浩劫都有一种切肤之痛,他们一上大学就为“四五运动”呐喊平反,接着又投身到“思想解放运动”和“现代主义”大潮之中。他回忆到,那时班上有近一半的学生都写诗,三天两头都会冒出一个诗社来,有一种莫名的集体兴奋。

  那时候,王家新曾写过一首《帕斯捷尔纳克》,这首诗在如今帕斯捷尔纳克的书迷中人尽皆知。

  后来,他又写了一组“旁注之诗”,写到帕斯捷尔纳克的时候,他说:

  他写了一首赞美领袖的诗,

  事后他也纳闷:

  “鬼知道它是怎样写出来的!”

  虽然两首诗读起来相互补充,相互对话,甚至相互争辩。但在王家新看来,一个诗人的写作必须体现他的经验的增长、眼界的扩展、思想的成熟,要将人生和写作放在一个更坚实可靠的基础上。他引用了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话,“我们也必须更深入、更严格地‘清理’自己的‘语言地基’”。他说,如果这个“地基”靠不住,我们所写的东西,哪怕它一时再眩目,都无法在时间中站住。艾青曾经说,“个人的痛苦与欢乐,必须融合在时代的痛苦与欢乐里;时代的痛苦与欢乐也必须糅合在个人的痛苦与欢乐一起。”

  “我仍然会坚持原来的诗歌精神,知识和经验也让我有了更坚实可靠的基础”,在王家新看来,诗歌的内核往往是痛苦的或疼痛的内核。

  底层写作对盛世颂歌和“小资调调”保持警觉

  时代的压力与氛围造就了越来越多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时,底层写作变得越来越受欢迎。

  底层写作的“底层”有两重含义:一重是社会性,一重是文学性。

  严肃诗人写作对底层写作是一种“降维打击”吗?就“文学性”而言,或许是的。然而,在王家新眼里,底层写作所包含的苦难经验和真实的力量,会使我们对盛世颂歌和消费时代的那些“小资调调”保持警觉。在他看来,一个权力社会其实我们都是“社会底层”。

  在这个消费苦难,止于同情与眼泪的时代,很多人对底层的关注,某种程度上是对自己的一种慰藉。此刻的苦难很容易就被下一次热搜覆盖,成为明日黄花。

  王家新说,我对“底层写作”的关注,包含了我对当下社会、文化状况的关注,也引起了我对整个当代诗歌、当下写作的思考。当一切都打磨得过于光滑或包装得过于奢华,我们就不能反省一下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吗?对于廉价的“同情”和道德姿态当然要保持警惕,但是如果没有良知的刺痛,甚至泪水的涌出,我们还有什么真实感人的文学可言?这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

  诗人是世界的回声,而不是灵魂的保姆。在他看来,即使在今天,一个诗人所要做的,如用策兰的一句话说,仍是坚持处在“自身存在的倾斜度、自身生物存在的倾斜度”下言说和写作。

  忠告年轻人:跳出“诗歌圈子”看世界

  自从各种“诗词大会”火了,很多人提到“诗歌复兴”,在王家新眼里,“诗歌复兴”这类提法太肤浅,这种“运动式的思维”并不能给诗歌带来什么,诗歌是一项艰辛的、有时甚至让人深感绝望的工作。它要求的是深入、持久而富有耐性。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现在的诗坛更热闹了。据他的观察,现在写诗的青年人还是挺多的,总体水平可能也比他年轻时要高,“最起码从技艺上看,他们已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他们已多少吸收了这几十年诗歌发展给他们提供的东西。”不过,从一个专业诗人的角度看,他觉得一些年轻诗人尚未能摆脱一些时尚或“诗歌圈子”的影响,虽有才气但不免带有一种“学生腔”。

  世界很大,诗歌的可能性有很多,王家新说,年轻人需要磨砺,需要更有个性、更有思想勇气和艺术勇气一些,也需要跳出一个小圈子。他引用一位英国诗人的话,作为对年轻朋友的忠告---“除非你把理解世界的全部努力包容进去,否则诗就会枯竭。”

  在王家新眼里,文学和诗歌不仅仅是趣味和修辞,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们最终就无法用艺术的借口来掩饰我们这一代人的失败。诗人希尼说过“诗人的职责是回答世界”,这和王家新不谋而合。

  诗人是这个时代最敏感的人,王家新说,诗人不会跟风走,甚或与这个时代沆瀣一气。 有人问他,如果大众对诗歌的关注保持在“感人”、“抒情”的层面,诗歌会不会消亡?“那就读给大海的海豚听”王家新说,即使真的没有人读诗了也没有关系,诗歌没落了吗,诗人们说不准还会为此欢欣鼓舞呢。

  对此,王家新也曾在另一场合间接回应过:诗歌从来不会死亡,只要人类的灵魂不死。

  王家新简介:

  王家新,中国当代诗人、批评家、翻译家,1957年生于湖北丹江口,高中毕业后下放劳动,文革结束后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著有诗集《纪念》、《游动悬崖》、《王家新的诗》、《未完成的诗》、《塔可夫斯基的树》、《重写一首旧诗》,诗论随笔集《人与世界的相遇》、《没有英雄的诗》、《为凤凰找寻栖所》、《雪的款待》、《在你的晚脸前》、《黄昏或黎明的诗人》,翻译集《保罗·策兰诗文选》、《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新年问候:茨维塔耶娃诗选》、《我的世纪,我的野兽:曼德尔施塔姆诗选》、《死于黎明:洛尔迦诗选》;编选有《20世纪外国诗人论诗》、《当代欧美诗选》、《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中外现代诗歌导读》等。

  王家新被视为近三十年来中国当代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在创作的同时,他的诗歌批评、诗学随笔和翻译也产生了广泛影响,其以诗歌为核心的全部写作被人称为“中国当代诗坛的启示录”。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由罗伯特·哈斯作序的英文诗选《变暗的镜子》去年在美国出版,第二本德译诗选《晚来的献诗》及克罗地亚版诗选《夜行火车》将在今年出版。多次应邀参加一些国际诗歌节和国际文学交流活动,并在国外一些大学讲学、做驻校诗人。曾获多种国内外文学奖。

文丨西风

责任编辑:张寻 DN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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