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宋词应运而生

  古代中国是诗的国度。中华文化最早的文献,就是周代的《诗经》。战国有以屈原为代表的“楚辞”,接下来由两汉“乐府诗”、到魏晋“近体诗”,至严格规范的“格律诗”唐诗、宋词,古典诗歌成就登峰造极。唐代诗人白居易名言:“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其核心义涵是,每一种文学形式,都是因应当时社会生活而产生和发展的。早在舜帝时代就明确提出:“诗言志,歌永言,声依咏,律和声。”(《尚书.舜典》)要把生活感受、所思所想,以文明的形式表达出来,就诉诸歌诗,和着韵律唱出来;而且要“八音克谐,无相夺伦”,达到艺术的高度。所以孔夫子教诲儿子孔鲤说:“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近代以来,有人看到古罗马有《荷马史诗》,就为我们祖先没有“史诗”而妄自菲薄。我们自古史学高度发达,古制是“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汉书.艺文志》),记事形成先秦典籍《春秋》,记言形成尧舜禹至周代文献《尚书》。史学方面的事不靠诗人们去干。

由宋徽宗御笔题籤的《唐李太白上阳台》帖,为传世唯一唐代大诗人李白书法手迹(故宫博物院藏)

  大唐气象诗歌王朝当代文学家启功先生曾概括形容:“唐以前诗是长出来的,唐诗是嚷出来的,宋诗是想出来的,宋以后的诗是仿出来的。”唐代经济社会获得超越汉代的巨大发展,人民生活和精神面貌蓬勃向上,人们的激情自然而然喷薄而出,“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唐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唐刘禹锡《秋词》),纷纷唱出时代强音。唐诗繁盛的标志,一是内容广泛,举凡政治、经济、民生、文化等社会生活方方面面,无不形诸歌咏;二是社会各阶层纷纷以诗咏为尚,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无不以吟诗为能事。那些吟咏祖国大好河山、雄壮城郭的“山水诗”,吟咏重大历史事件的“史诗”,记录社会发展、人生历程的“诗史”,歌咏军人军旅、征战生涯的“边塞诗”等等,从各方面反映了“大唐气象”,被称作“盛唐诗篇”。而诗人辈出、群星灿烂,则是那个诗的时代蔚为壮观的景象。时代造就了诗人,诗人创造了那个诗的时代。三是唐诗对后世的影响无与伦比。比如一本清人编选的《唐诗三百首》,就有“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之说。

  歌女唱歌 诗人斗诗

  唐代文人薛用弱《集异记》有一段“旗亭画壁”故事,反映了盛唐诗人与梨园弟子、市井社会互动,诗人、诗歌广受欢迎的生动情景。

  话说唐太宗开元年间,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当初他们三位还未出仕任官时,经常一起在长安漫游。有一天下起小雪,三人就走进类似如今市场管理中心的“旗亭”,一边烤火取暖,一边喝酒聊天。这时忽然进来十几位梨园弟子,登楼会宴,还有四位风姿绰约的妙龄歌女,及闻名一时的乐队,显然有一场演出。三位诗人就相约说:“我们大家都有诗名,但分不出名气高下。今天我们何不悄悄观察演员们演唱的歌诗,谁的诗被演唱的多,就说明谁的诗好。”

  演出开始了,只听一位演员击打节拍唱道:“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这是王昌龄的七言绝句《芙蓉楼送辛渐》。王昌龄在墙壁上作记录:“一绝句”。接着又一位演员唱道:“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这是高适的五言绝句《哭单父梁九少府》。高适也在墙壁上记录道:“一绝句”。接着又一位演员唱道:“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这又是王昌龄的七言绝句《长信怨》。王昌龄得意地记录道:“二绝句”。

  三人中王之涣成名最早,不料人家唱了三首了,还不见他一首,于是坐不住了,说:“这帮人都是些沦落潦倒不得志的乐官,他们所唱都是些下里巴人之词;我的诗是阳春白雪,他们哪配演唱?”于是指着一位最漂亮的歌女说:“你们等着这位美女,她唱的如果不是我的诗,我无话可说,甘拜下风;如果是我的诗,你们都要拜在我的座前,拜我为师!”见到好朋友如此激动,这二位也不好多说,大家笑着静候佳音。不一会儿,就见一位妙龄少女唱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是王之涣的七言绝句《凉州词》。这位气质高贵优雅的美女演唱自己的诗歌,王之涣心中得意,揶揄这两位说:“土包子!我不是胡说八道吧?”一时间这三位得意忘形,引起梨园弟子们注意,纷纷问诸位先生笑什么?王昌龄把三人打赌的事说了。乐官、歌女们赶忙再拜道:“我们俗眼不识神仙,恳请三位屈尊就卑,一起就宴如何?”三位诗人也就不客气,大家欢宴竟日,一醉方休。

  “诗仙”李白 唐皇同宗

  说唐诗不能不说“诗仙”李白。李白诗好,禀性傲岸正直、不畏权贵。这或多或少也与他的身世有关。李白诗文里一会儿说自己老家金陵(今南京),世世代代都是名门望族;一会儿说自己是陇西布衣,流落楚汉之间的四川。扑朔迷离,莫衷一是。综合考察他本人的自述、他的朋友们在他生前的记叙,他原来是陇西成纪(今甘肃省天水市秦安县)人,西北“十六国”“西凉”国创始人“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孙,后世传人先后有:西凉后主李歆、李重耳、李熙、李天赐、李虎(又名李龙迁)、李昞、李渊。李渊就是唐高祖。所以说李白实际上是唐朝皇帝的远房本家。因此,唐玄宗格外礼遇他,他也更加傲视权贵。

  李白进京后,先拜会了当时文坛领袖、大臣贺知章。贺知章见到李白的诗文,赞叹道:“先生真是‘谪仙人’也!”马上报告唐玄宗,玄宗也为自己有这样一位大诗人同宗而自豪。于是在庄重的金銮殿召见他。当李白乘步辇到达殿前,唐玄宗亲自走过去迎接。然后与他共论当今天下大事,李白乘机进呈“颂”文一篇,玄宗览奏龙颜大悦。当天的召见历时不短,以致到了吃午饭时间,玄宗当即给予李白一连串的特殊恩赐:一是皇帝赏赐自己的御膳给他享用;二是亲手为他调羹,以示恩宠;三是做出决定,让他供奉翰林。李白做了日觐天颜的近臣,但诗人艺术家性格难改,没法在官场上混,恳求皇上放他回山。玄宗只好答应他的请求,临别又赏赐他一笔金钱,李白拿了这笔钱就云游四方去了。由此可见,唐玄宗对这位同宗而又有大名的诗人,始终是另眼相看。

  市民崛起宋词跟进

北宋文学家、书法家、画家、诗人苏东坡早年书信手迹《行书治平帖》卷(故宫博物院藏)

  词又称“长短句”,与格律诗字数划一、句式固定不同,词句长短、平仄、韵律灵活变幻,更接近日常语言习惯,所以也称为“诗之馀”。宋初文人有一句话形容诗、词二者区别:“诗庄词媚”。大概地说,诗比较适合表现庄重的事物或情感;而词从五代时期形成开始,就以表现卿卿我我的思想感情为主,“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比如北宋词人柳永《雨霖铃》:“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同样是送别场景,换在唐诗,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则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襟。”即便同样是表达相思之苦,唐诗、宋词也大异其趣。柳永《雨霖铃》:“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愁肠千结,柔情万端。唐代多情诗人李商隐《夜雨寄北》思念妻子,则洒脱豁达得多:“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菊,却话巴山夜雨时。”拿得起、放得下。

  宋代经济比唐代更加发达,古代的市民社会至此发展到相当成熟阶段。北宋末年孟元老《东京繁华录》、南宋末周密《武林旧事》,对北宋汴京、南宋临安都有大量描述。宋词正符合表现宋代兴旺发达的市民生活和思想情感的需要,所以大行其道。这好比如今“小资情调”的文艺作品受欢迎一样。

南宋词人辛弃疾今存唯一手迹《行楷书去国帖》页

  宋词后来在传统“婉约”风格之外,出现以苏东坡、辛弃疾为代表的“豪放”风格。南宋俞文豹《吹剑续录》一段故事,可见二者区别。话说有一天,苏轼在翰林院公署里,问一位善长唱词的下属说:“我的词比柳永的怎么样?”这位同事就认真评论说:“柳郎中的词,只适合十七八岁的女郎,手执红牙板,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苏学士您的词,须是关西大汉,手执铜琵琶、铁拍板,才好唱一曲您的‘大江东去’。”红牙板是当时唱歌打节拍用的檀板,世上哪有铜琵琶、铁拍板啊?这位同事不好意思批评苏学士的高亢奇崛曲调,就说俏皮话挖苦。可见人们还是喜爱缠绵悱恻一路的。

  浪漫情感婉约情调

  宋代市民阶层崛起,市民文化发达,文人士大夫情感生活也浪漫得很。南宋黄升《花庵词选》记载了一段北宋才子宋祁与宫女的浪漫故事。

  故事可能发生在北宋仁宗时期,中秋节或元宵节游园活动期间,地点在首都汴京城即今河南开封繁塔街。皇家游园车队经过,有一位后宫佳人掀起轿帘喊一声:“小宋!”路旁的宋祁寻声望去,销魂断肠,心旌摇荡,回家后魂牵梦绕,写下一首《鹧鸪天》词: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宋祁(九九八至一○六一年)是北宋文学家,“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是他《木兰花》词名句。天圣二年与兄宋庠一起考进士。宋祁在殿试时取为状元,宋庠为探花,但章献太后刘娥不同意,认为弟不应排在兄前,将宋庠定为状元,而置宋祁为第十名。但世人公认其有才,称兄弟俩为“双状元”,并以“大宋”、“小宋”呼之。小宋后来官翰林学士、史馆修撰,与欧阳修等合修《新唐书》,升为工部尚书。这首词实际上是集唐诗和五代词的句子,其中自创只有“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和“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是唐代李商隐的两首《无题》句子。后两句是男子盼望与远隔千山万水的梦中情人幽会。“车如流水马游龙”,来自南唐李后主《望江南》词。

北宋宫廷艺术家按照宋徽宗绘画织造的《缂丝赵佶花鸟图》轴(故宫博物院藏)

  宋祁这首词,原创部分情真意切,集前人句天衣无缝,很快传遍京城,并且传入宫中。宋仁宗得知此事,就调查是第几辆车子、谁人呼叫“小宋”。这位佳人好女作事好女当,大大方方坦承是自己,并道出原由:不久前陛下赐宴,听到您宣召翰林学士,只听在场的宫中内臣议论:“这就是小宋。”前天我在车里偶然看见小宋,就不禁喊了一声。宋仁宗听后不说什么。召见宋祁时,从容不迫地谈起他的大作及背景故事。那宋祁虽是“色胆包天”打皇帝的女人的主意,但一听万岁爷过问,早就魂飞魄散。不料宋仁宗笑曰:“蓬山不远,佳人归你了!”

  这小宋是个多情种。北宋同时代人魏泰《东轩笔录》说他妻妾成群,但特别怜香惜玉。他在成都知府任上,夜晚修《新唐书》,银烛高烧,美女环绕,红袖添香夜修书,“望之如神仙焉”。一次在成都锦江游船上欢宴,有点冷,叫佳人们取“半臂”(短外套)来。不料十几位佳人争先恐后,每人递过来一件。他想,推却谁的都不是,接下任何一件都是厚少薄众。乾脆宁肯自己忍着受冻,也不能伤美人们的心。皇帝们喜爱当画家、书法家,大臣们喜欢吟风弄月。这样的时代风尚,正需要一唱三叹的宋词去表达。

  (作者为中国历史文化学者、北京市档案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员)

责任编辑:张寻 DN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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